家父新作《命运的眷顾》,写得不错。家父电脑水平有限,打字吃力,本文写了数周,几经修订。现稍作勘误,修正标点,隐去名字,转载于此,以飨读者。版权所有,未经同意,请勿转载。

命运的眷顾

自题

风雨感人生,曾驱万里程。
此身难自主,浪里一飘萍。

众所周知,我是从天一中学考到二中来的。记得上俄语课孙泰老师叫我提问时,总要加上一句话:“啊,xxx,天一来的。”时间一长,同学就给我起了个“天一”的外号。天一者,天下第一也。对此我实在是不敢当。至于我如何会到二中来的,其中却有些曲折。

1961年夏我从天一中学初中毕业,在填升学志愿表时有点纠结。班主任主张我上高中,而我父母没有文化,在他们看来,上那么多学有什么用,只要会写自已的名字,会数钞票就行了。早点工作,早点挣钱,减轻家庭经济负担是他们的指导思想。所以竭力要求我上中专。后来打听到技校只要三年,比中专还少一年,又叫我上技校。少年时代我爱好画画,平时图画作业常得高分,所以我就报了无锡轻工技校美术专业。

中考考场设在七中,由于路况不熟,我一路问讯,辗转寻到七中。谁知我来早了,时值高温季节,在校园内难觅树荫,只能在太阳下曝晒。第二天赴考时,走到半路,遇到一场大雨,行人纷纷躲进店铺避雨,我怕迟到,在暴雨中狂奔。当时雷声震耳,闪电刺眼,闪耀的电火花在电杆上端啪啪作响。店铺里的人不时发出惊呼:“太危险了,那个孩子赶紧进屋躲雨。”我全然不顾这些,在暴风雨中冲向考场。

那时升学考试决没有现在这样重视,往往抱着无所谓的态度。考取了就去上学,考不取就回家种田。因此我没有什么压力,一切任其自然。

一天在乘凉时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。折开 一看,不是轻工技校的,而是二中的。这让我大感意外。我没有报考二中,怎么会被二中录取呢?周围有人说,这肯定是搞错了。当时大家对二中不了解,有人甚至说二中是女子中学。经过一番打听方知大概。二中是“老辅仁”,校址在东门。接着又起争论,有人说在将军桥,有人说在田基浜。我误听为“田鸡浜”。在我想像中,二中那里是一派田园风光,有恬静的河浜,有古色古香的拱桥,还能听到阵阵蛙声。在无锡农村把青蛙叫作田鸡,故我认为“田鸡浜”里肯定有很多青蛙,结果闹了个笑话。

报到那天,我母亲给我准备了午饭。在一只搪瓷杯中盛了半杯米饭,上面加些咸莱,居然还有一只鸡蛋,算是给我的奖励吧。又把杯子放在网线袋中,让我拎着上路。我顺着大人的指点,一路问讯打听,终于找到了二中。不过让我诧异的是这里的境况与我的想像有天壤之别,既没有河浜,也没有拱桥,更未听到青蛙叫声。眼前是三五成群、蹦嘣跳跳的学生。见状我突发奇想,莫非如“格林童话”所说的那样,青蛙变成了王子?

报到之后我仍未搞清楚被二中录取的原委。1975年我遇见缪继荣老师,提起此事。他认为可能是当年二中新生未招满,因而从报考其他学校的考生中录取了少数考分高的学生。命运眷顾我,让我由一个技校生华丽转身为重点中学的高中生,从此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根本的变化。

我认识的第一位同学是濮同学。当我寻找高一甲班教室时,在走廊里他指着我说:“你们看,他还要带饭呢。”初来乍到,极为孤单。开始我和刘同学同桌,尔后与郭同学同桌,渐渐地认识了不少人,融入到班级的集体中去。

我明显感到二中和天一中学的差异。天一中学管得严,二中较自由,气氛活跃。二中学生的外语和书法普遍好。这恰是我的短处,也是我努力的方向。

高一上学期学习非常紧张,我对二中的教育方式很不适应,学得被动吃力。那时几乎天天有测验。数学老师一进教室就掏出一把“小纸头”,上面出一、两道题,10分钟交卷,出其不意。结果大批人不及格,许多人得零分。我也曾遭此厄运,说实在的,从小学到高中,我还是第一次得零分,心中的压力可想而知。每节课的提问是少不了的,为了应对提问,课间10分钟的休息时间都在充分利用,尽量多记些东西。即使这样,有时一个提问十几个人都回答不出来。我最怕俄语课提问,因我基础差,发音也不准。更紧张的是到讲台上去抽签了,题目就写在里边,打开纸条后要求当场回答,如回答不出或答错了那就出洋相了。期盼着遇到好运,能抽到自己已有准备的题目。当时我把90%的时间放在俄语上。下了苦功,就有收获。大考时俄语得了86分。在俄语大体过关后,我把重点转向数、理、化等课的学习。

高中阶段正是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时期。我们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,饭量很大。但由于缺少食物常常处于半饥饿状态,肚子永远是不饱的。早饭是泡饭加咸菜。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时早已是饥肠漉漉了。哪有心思学得进去。这时我会突发奇想,有朝一日,我工作后挣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到食堂去饱吃一顿。快下课时更是心神不定,口中默默念道:“老师慈悲,不要拖课。”老师终于宣布下课了,我们就百米冲刺般地冲向食堂。穷学生囊中羞涩,我与缪同学、吴同学只买饭不买菜,戏之谓“吃白饭”。四两饭几分钟就彻底干净地解决了。午饭后有感而发,写了一首打油诗:

鱼肉袭人香,吾贫未敢尝。
半盆无菜饭,吞下诳饥肠。

两位同学看后连声说好。不过说句良心话,高中时的伙食比我以前时的伙食不知好了多少倍。至少每天能吃到米饭了。在童年、少年时代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米饭。平时是一天三顿粥加咸菜。有时是菜粥,无论是青菜、包菜、莴苣叶都往里放,也没有油水。我吃过各种各样的野菜,吃过用作肥料的豆饼、红花草。豆饼多吃一点后会胀肚,大不出便,红花草多吃后会中毒。在初中时我因饥饿得了浮肿病。半夜饿得睡不着觉跑到井边喝凉水。离校不远处有家小饭店,有时我会跑到那里去花一分钱买碗酱油汤充饥。最牛气的是一帮高中生,他们会等候在一位食客的旁边,等他吃好离开,就会饿虎般地扑过去,把剩菜、剩汤一咕恼地吃个精光,有时几个人还为一点剩汤我早你晚地争抢起来。

当时班级里很多同学有参考书,我们却无力购买。为获取知识,午饭后利用午休时间我们就到书店去看书。最常去的是公园路上的一家旧书店,但只看不买,遇到重要的部分就记录下来。时间一长就和店员们熟悉了。一见到我们光顾,就知道抄书的来了,对此他们并不责怪。有位慈祥的老店员还会搬来一个凳子,让我们坐下来抄,并称赞说:“这几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。”世事沧桑,转眼间五十多年过去了,公园路上的那家旧书店早已不见踪影,但当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。那位老店员安在哉?我至今惦记你。

上课时孙老师多次讲述二中的一位学生勤奋好学的事迹。他每天在晓星隐没的清晨就起床,跑到公花园的宝塔旁读外语。此时公园内没有一个人影,万籁俱寂,唯有他响亮的读书声。一年下来,形容枯槁,瘦得没有人形。通过努力苦读最终取得了优异成绩。受此激励,我们决心以他为榜样刻苦学习。有一天缪同学神秘地对我和吴同学讲,他找到了一个读书的好地方,并带领我们前去考察。到那里一看,原来是体育场内的射击场。平时是不开放的,两扇大铁门用铁链条锁着,我们便从两扇铁门之间的缝隙中钻进场内,躲在一人多深的壕沟里看书。这里确实安静,静得连草动的声音都能听到。偶而会窜出一只老鼠,望着闯入其领地的三位不速之客,“吱”的一声消失得无形无综。我们庆幸找到了这么一个读书的好地方。谁知第三次去时却发生了意外。在我们跳入壕沟时猛然听到缪同学一声尖叫,原来他踩上了一只大铁钉。铁钉穿破鞋底,直插脚心。他一缩脚,竟把那块钉有铁钉的一长条木板提起来了。不过他很勇敢,忍痛把铁钉拨出来了。受此惊吓,看书的气氛全消。从此我们再也不到那鬼地方去了。

经过高一阶段的学习,我适应了二中的教育方式,各科成绩大幅提升。我认为,这离不开老师们辛勤的培育,离不开同学们热情的帮助,也离不开班级良好的学习氛围。在此我要特别感谢诸兰娴班主任,在她了解了我的实际情况后及时给我申请了助学金,帮助我顺利完成了学业。

从高一下学期开始我学得轻松了,也有时间去搞一些兴趣爱好。我和同桌的郭同学有共同的兴趣爱好:诗歌。我喜欢旧体诗,他却喜欢自由诗,并多次炫耀郭姓中出了个大诗人郭沫若。我对此不以为然。我认为郭沫若在战争年代的几首旧体诗写得蛮好的,对他的自由诗却不敢恭维,并说了些嘲讽的话。每到此时他就会与我争论。这可能是为了捍卫郭性的荣誉吧。由于我上课时不专心听讲,时常写诗、画画,还要磨三棱镜,小动作太多,影响到同桌的学习,班主任决定调整座位,这样我就和郭同学分开了。不过放学后我常常到他家去讨论一些问题。

缪、吴都喜欢下棋。他们常到公花园去与一些高手较量,且赢多输少。一盘棋下来要花很长时间。我等得不耐烦,时不时地催促他们快点结束回家。他对吴讲:“我们要教会xxx下棋,他有了兴趣后就不会催促我们了。”我果然中计,自从他们教会我后,我也对象棋爱不释手了。有几次因回家太晚,受到家长的责骂。从此以后我就收敛了。他们两位则照下不误。我清楚地记得,在高考前夕,缪同学还在研究“象棋谱大全”。

学校为了培养我们的劳动观点,每星期都有劳动课。在东门外的尤渡里,二中有个农场。重活、脏活是少不了我的。有一次我和刘同学等三人拉着粪车去农场,一不小心粪车陷到水沟里,怎么也拉不出来。无奈决定用手抬粪车。口中喊着“一、二、三”,猛一用力,忽然听到刘同学叫了一声“糟糕”,慌忙去拎裤子,原来他把皮带崩断了。引得大家一阵笑声。每当农忙季节我们全体师生就下乡支农,我班常去的是吼山南面的秦塘泾村。我自小生活在农村,干农活没有问题。我查看了1962年11月3日的记录:早晨我们下地割稻,大家你追我赶地比赛,男同学一马当先,女同学不甘示弱。我把割稻的技巧教给同学,他们掌握后进度明显加快了。我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吕同学,她割起稻来又快又好,欲与我比高低。尽管天有寒意,我却汗水直流。休息时,火头军缪同学、马同学送来了山芋和开水。来得真是时候,早饭时的两碗粥已消耗殆尽,大家围拢来,一手拿山芋,一手端着碗水,吃得真香。经检查全组二十个人除我外,其他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割伤。吴同学割破七处,有的伤口还很大,但他没有叫苦,自己默默地包扎后又提着镰刀下地了……上午收工时我们共割了七亩地水稻,超过昨天一天的数量,受到贫下中农的好评。

高一暑假我回到了久别的故乡。当时农村里仍是缺医少药,小病不看,大病硬挺。有的邻居年纪轻轻就丧失劳动能力,甚至早逝。耳闻目睹之后我产生了将来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的愿望。为此我经常到书店去翻阅医学方面的书籍,作了大量笔记。并加以分门别类,分为内科、外科、中医、针灸、急救等十几个部分,总共有十几个本子。我听郭同学说,学医的话生物和化学最重要,故我特意加强了生物和化学两门学科的学习。一有疑问就向任课老师讨教。尤其在许志仁、潘承筠老师教育引导下,我越学越有兴趣,兴趣产生动力,形成了良性循环。师恩难忘,即使在我参加工作以后我一直和他们保持密切的联系。

1964年夏,三年紧张的高中学习生活结束了。在“一颗红心,两种准备”的动员后,开始填写升学志愿表。第一志愿我填了第二军医大学。几天后忽然有人通知我到支部办公室去,一进门有位中等个子的军人对我说:“xxx,有件事与你谈谈”。事发突然,我望着他说:“我不认识你,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?”他笑笑说:“我看过你的照片,我认识你”。然后介绍说:“我们学校是搞尖端的,是培养军事工程师的,你数理化好,到我们那里去合适。”我回答说:“我志愿已填好上交了。”他说这没有关系,随手从办公桌上拿起我的志愿表,又从军裤口袋里取出一瓶退色灵,把我原先填的第一志愿抹掉,叫我重新填写为:“军事工程学院”。当时我老实听话,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会提出异议。回首往事,假如我坚持不改志愿,那现在就是一名医生了。

回到班里,同学们围拢来打听情况。我原原本本地给大家讲了。张同学见多识广,他对我说:“那是一个好学校,在哈尔滨,是搞武器的。”还有一位同学半开玩笑地对我说:“你把医人的专业改为杀人的专业。”这话刺激了我的神经,白衣天使肯定是当不成了。由于保密原因,哈军工的专业对外不公开,新生到校后统一安排。我今后学什么专业,至此还是个未知数。命运无法驾驭,我的人生轨迹再次发生了重大改变。

高考结束后不久,通知我到101医院体检,又遇到了那位叫我改志愿的军人。方知他叫陈贻礼。到哈尔滨后知道了更多的情况,他是江阴人,14岁当兵参加抗美援朝,58年到哈军工导弹系学习,他弟弟在哈军工空军工程系学习。他64年毕业后留校,即到无锡来招生。一见面他就问我考得怎么样。我回答他说:“作文不理想,誊写时发现离题,情急之下化半小时草草写了篇作文。其他各科应无问题。”他安慰我说:“我校注重数理化成绩,只要数理化考得好,还是有希望的。”顿了一下他又对我说:“xxx,准备去上大学吧。”听到这话,我十分惊奇,尚未发榜,怎么会知道我已考上大学了呢?他给我解释说:“只要你报考我校,即使未被录取,我们也会把你推荐到其他院校去的,保证你有大学上。”听到此言,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升学无悬念了。

8月15日,我收到了江苏省高等学校招生工作委员会的信件,折开后一张印有红色八一五星军徽的哈军工入学通知书映入眼帘。邻居们听说后也跑到我家来祝贺。其中有位邻居拿着我的入学通知书当众读了起来:“xxx同学:我们高兴地通知你,根据国防建设的需要,你已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工程学院录取。谨向你表示热烈的欢迎和祝贺……”我把此消息在第一时间内告诉孙泰老师。孙老师连声说“好”,接着对我说:“你是我们班第一个接到录取通知书的,开了个头,后面还有好戏。”兴奋之情,溢于言表。

8月23日我和同校高三丙班的陆同学,高三丁班的唐同学一起坐上了北去的列车。气笛长鸣,车轮开始缓缓转动。我们向送行的人们频频挥手,再见了,亲爱的父老乡亲,再见了尊敬的老师,再见了,情同手足的同学。

2013年12月9日